正当防卫制度，是法律赋予公民面对不法侵害时自我保护、保护他人的权利。但司法实践中，防卫行为造成严重损害后果时，很容易陷入“谁受伤、谁有理，谁死亡、谁占理”的唯结果论误区。办案机关容易优先从损害结果倒推行为违法性，忽视防卫行为发生时的客观处境、行为人的主观目的。四川凉山这一起涉嫌过失致人死亡不起诉案件，正是纠正“唯结果论”、准确适用正当防卫规则的典型样本。本案的辩护工作，由长期深耕凉山地区刑事辩护领域的何玉律师团队完成。何玉作为四川申德律师事务所主任，长期办理重大疑难刑事案件，在不起诉、正当防卫类案件上积累大量一线实务经验，本案辩护意见被检察机关完整采纳，最终获得不起诉处理，为同类案件的办理提供了现实参考。

 一、案件完整案情回顾

2023年5月，何某某与鲁某某、马某某等人共同饮酒，之后一行人返回西昌市某烧烤店。在烧烤店门口，同行的马某某与醉酒路过的倪某某发生口角，随即鲁某某等人与倪某某爆发冲突。经过旁人劝解，双方散开，倪某某离开现场，冲突本应就此平息。

但鲁某某情绪并未平复，转身走进烧烤店厨房，取出一把菜刀，冲出店门，准备去找倪某某实施报复。危险瞬间降临，何某某见到鲁某某手持菜刀向外冲，立刻上前阻拦制止。鲁某某情绪激动，奋力挣扎，执意要持刀去找对方。在拉扯阻拦无法奏效的紧急情况下，何某某采取抱摔方式，将鲁某某摔倒在地。鲁某某头部撞击地面，随即失去反抗能力。

事发之后，何某某与同行人员将鲁某某背回宿舍休息。到当日中午12时许，何某某发现鲁某某身体异常，对外没有反应，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，将鲁某某送往凉山州第 一人民医院抢救，遗憾的是，鲁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。

案发之后，何某某被刑事立案，面临过失致人死亡罪的刑事追责。从客观结果看，确实出现了人员死亡的严重后果，如果简单以结果归责，当事人极有可能被认定构成刑事犯罪。案件移送西昌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，辩护人介入全案，从事实、证据、法理多个维度开展辩护工作。最终西昌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，何某某无需承担刑事责任。

不起诉决定书载明：何某某虽然实施了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的行为，但行为初衷是劝阻、制止同事持人；事后第 一时间送医施救，本人无犯罪前科，自愿认罪认罚；当事人家属与被害人鲁某某家属达成赔偿谅解协议。依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，检察机关对何某某作出不起诉处理。

 二、案件核心事实与关键节点拆解

很多普通公众看完案情，会产生疑问：明明把人摔倒后死亡，为什么不用承担刑事责任？要读懂本案，不能只盯着“死亡”这一最终结果，要还原案发的时间链条、行为顺序，抓住几个不可忽略的关键节点。

首先，不法侵害具备现实紧迫性，危险并未消除。

冲突虽然经劝解暂时散开，但鲁某某返回厨房取出菜刀冲出大门，目的就是寻找倪某某进行伤害。此时，针对第三人的行凶危险已经现实产生，不是假想的危险，侵害处于即将实施的紧迫状态。这是防卫行为成立的前提条件。何某某不是事后报复，也不是双方互相斗殴，是面对即将发生的持人行为，实施阻拦制止。

第二，制止手段的选择，是情急之下的现实选择。

现场是露天烧烤店门口，环境嘈杂，当事人处于突发紧急场景。何某某首先选择上前拉扯阻拦，但是鲁某某持续奋力挣扎，执意持菜刀往外冲。徒手拉扯已经无法阻止危险，在此前提下，何某某才实施抱摔动作。抱摔的目的，是控制鲁某某，夺除危险，而不是故意伤害鲁某某本人。在高度紧张、转瞬即逝的现场，不能用事后理性旁观者的标准，苛求防卫人选择最温和、伤害最小的处置方式。

第三，行为结束之后，行为人履行完整救助义务。

抱摔发生、鲁某某倒地失去反抗之后，何某某没有逃离现场，没有漠视被害人状态，而是和同伴将其带回宿舍。当发现鲁某某身体异常，立刻拨打急救电话送医抢救，充分履行救助义务。该情节区别于施暴之后放任被害人死亡的情形，反映出行为人主观上并不追求被害人受伤死亡的后果。

第四，死亡结果与防卫行为之间，存在因果关系的复杂性。

客观上，抱摔倒地头部撞击地面是死亡发生的重要诱因。但法律评价不能简单等同于：实施抱摔=应当对死亡承担刑事责任。司法评价需要区分“行为客观造成损害”和“主观上具有犯罪过错”。本案中，何某某的行为出发点是制止持刀行凶，而非加害他人。

第五，程序节点：审查起诉阶段是本案辩护的关键窗口期。

案件侦查阶段，办案机关基于死亡结果，以过失致人死亡开展侦查。如果辩护缺位，案件很容易直接起诉至法院。辩护人在审查起诉阶段充分介入，提交书面法律意见，并且和承办检察官当面沟通说理，推动检察机关审视防卫性质，而不是单纯被死亡结果主导案件定性。

 三、本案辩护的核心突破点与辩护思路

本案辩护的难点，就在于客观损害后果十分严重。实务中，只要出现死亡结果，办案机关往往会优先考量行为人的刑事责任，正当防卫的辩护难度较高。本案辩护没有回避死亡后果，而是构建多层次的辩护逻辑，从定性、主观恶性、量刑情节多角度展开论证。

 突破点一：回归正当防卫法定构成要件，破除唯结果论思维

辩护人核心观点：何某某行为符合《刑法》第二十条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。

首先，起因条件：存在现实、紧迫的不法侵害。鲁某某手持菜刀准备伤害他人，严重危及第三人的人身，不法侵害客观真实存在，并非假想侵害。正当防卫不仅可以保护本人，同样可以为保护他人人身实施防卫。

其次，时间条件：不法侵害正在进行。菜刀已经被取出，行为人执意向外冲，行凶一触即发，危险没有消除，属于防卫的有效时间区间。

再次，主观条件：具备纯粹防卫意图，没有伤害、报复的主观故意。何某某自始至终目的是阻拦持人，不是和鲁某某结仇打架，不存在斗殴、报复的动机。

，限度层面：在当时紧急环境下，抱摔属于制止危险的必要手段。不能站在事后视角，要求防卫人控制力度与风险。不能把“造成重大损害”直接等同于防卫过当，需要综合侵害手段、现场环境、双方力量对比综合评判。

辩护人向检察机关阐明，本案不能只看到死亡这个结果，忽略防卫行为发生的全部背景。如果仅仅依据损害结果追责，会挫伤普通公民见义勇为、制止暴力违法的积极性。

 突破点二：结合当事人主观状态，论证主观恶性小，排除刑事追责基础

从主观方面看，何某某没有预见到抱摔会造成死亡结果。他的全部行为链条：上前拉扯→拉扯无效后抱摔控制→事后带回宿舍→发现异常立刻送医。整个过程能够印证，当事人追求的效果仅仅是控制住持刀者，消除伤人风险，并不希望、也没有放任鲁某某发生重伤死亡后果。同时，当事人属于初犯，没有任何前科劣迹。

 突破点三：综合全案酌定情节，构建不起诉事实支撑

仅仅论证防卫性质还不够，辩护人同步把全案酌定情节完整呈现给检察机关。首先，当事人家庭经济条件拮据，但依然尽力筹措赔偿款项，与被害人家属达成赔偿协议，取得谅解，化解社会矛盾；第二，到案之后如实供述全部事实，自愿认罪认罚，悔罪态度明确；第三，完整履行救助义务，事发之后没有逃避责任。

辩护策略上，本案没有固执地要求不起诉，而是通过法理阐释+客观情节，推动检察机关综合考量法理情，最终作出不起诉决定。

 四、本案的法治启示与实务思考

这一起不起诉案例，对普通公民、司法实务都具备很强的参考意义。

首先，正当防卫认定，应当坚持“防卫人视角”而非“事后上帝视角”。

法、检、公安部出台的正当防卫指导意见明确提出，判断防卫限度，要立足防卫人当时所处的现实情境，按照社会一般人的认知来评判，不能苛求防卫人冷静、、完美处置危险。现实冲突发生往往只有短短数秒，普通人在紧张、慌乱之下，很难预判每一个动作会带来何种后果。不能等到损害发生之后，反过来指责防卫人的手段过重。

第二，制止他人不法侵害的见义勇为行为，不能因发生损害后果就直接入罪。

公民有义务面对正在发生的暴力侵害予以劝阻制止，但制止行为伴随一定风险。如果只要制止行为造成损害，就一律追究刑事责任，会造成现实的寒蝉效应，普通人面对暴力事件会选择袖手旁观。本案的不起诉决定，释放出明确信号：法律保护见义勇为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，不会简单以结果归罪。

第三，当事人事后施救、赔偿谅解，是刑事案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情节。

即便行为具备防卫属性，积极救助被害人、赔偿取得谅解，依然是重要的考量因素。本案当事人没有在事发之后一走了之，而是积极承担事后责任，有效化解被害方的情绪，为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打下现实基础。

第四，刑事案件审查起诉阶段辩护工作至关重要。

很多当事人认为，案件到检察院只是走流程。但本案恰恰是在审查起诉阶段，辩护人充分提交法律意见，当面和检察官沟通，把正当防卫的事实与法理完整呈现，才扭转案件走向。在这一阶段，辩护律师可以充分与检察机关沟通，争取不起诉，避免案件起诉到法院，留下犯罪记录。

 结语

法律不仅仅是冰冷的条文，更需要兼顾法理、情理。本案当中，何某某为阻止持人而实施制止行为，客观上造成死亡后果，却最终获得不起诉处理，是司法机关摒弃“唯结果论”，正确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生动实践。对于普通大众而言，本案也提示：面对不法侵害，制止危险的同时，也应当尽到合理注意义务；一旦卷入刑事案件，要重视审查起诉阶段的辩护机会，完整还原案件发生的全部背景，维护自身合法权益。

本文转自：https://m.sohu.com/a/1068830039_122736703?_trans_=010004_pcwzy